上海

从温柔乡到铁血战场:西风东渐如何影响上海

一座城市有一座城市的品格,上海也不例外。上海“开放、创新、包容”的城市品格如何形成,西风东渐又在此过程中发挥了怎样的作用,在4月20日举办的“上海城市品格是如何形成的”主题讲座暨《上海人解析》《西风东渐与近代社会》新书发布会上,复旦大学特聘教授熊月之、上海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苏智良、上海大学历史系教授陶飞亚和上海文史馆原馆长沈祖炜对这些问题进行了探讨。

西风东渐与上海的三重集聚

熊月之是上海城市史研究的领军人物,著有《西学东渐与晚清社会》、《海派映照下的江南人物》等著作,还主持编撰了《上海通史》。对上海这座城市,他有很深的感情。在他看来,上海在全球化时代背景下的三重集聚功能,是研究上海城市史的一个重要问题。

从温柔乡到铁血战场:西风东渐如何影响上海

《西学东渐与近代社会》,熊月之 著,上海教育出版社2019年3月版

上海的集聚首先体现在人口上。1843年开埠以前,上海的人口只有20万左右,也有一种说法说只有12万;到1949年,这个数字已经增长到546万,其中85%是外来移民。城市人口大规模的集聚带来两个明显的效果:一是创新力增强,二是人均资源消耗率降低,通俗地说就是人均碳排放降低。根据美国科学家的研究,城市创新增长率是人口增长率的1.15次幂。近代上海的发展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商务印书馆可以长期执中国出版界的牛耳,原因就在于出版内容的与时俱进、印刷设备的持续翻新及管理制度的不断革新。上海的民族工业同样如此。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时,海关曾对上海270家经营较好的工厂进行调查,结果发现其中有一半以上的工厂都拥有从国外进口的先进机器。还有近代中国最成功的银行家之一陈光甫,1915年创办上海商业储蓄银行,特别注意吸收不为其他大银行所重视的小额存款。起初只有区区七八万块钱的资本和7位员工,到1935年已经有了500万资本和40多家分支银行。文化方面也是如此。近代上海的绘画、戏曲、音乐、饮食、服饰在全国产生广泛影响,都与创新密不可分。

从温柔乡到铁血战场:西风东渐如何影响上海

陈光甫

其次是人才的集聚。鲁迅、巴金等著名作家,在来上海前事业上就已经取得成功了,到上海后则就更为成功。是城市的引力将他们吸引至上海。此外还有文化的集聚。以上海租界为例,租界中的市政规划、城市风貌、市政管理、市政理念都是从欧美搬来的。通过租界展示出来的西方文化也推动了上海人学习西方的步伐。比如煤气、电灯、自来水的使用,篮球、足球、赛马等运动的开展,都是上海人仿照西方人而来。近代上海有五六十个国家和地区的人生活、工作,不同文明这里相遇、交会、互相借鉴,却没有发生激烈的宗教冲突。晚清时西方人就注意到这一点,并展开研究,这比美国学者提出文化冲突的问题早了将近一个世纪。可以说,上海为全球文化冲突问题的解决提供了先驱性的地方性的经验。

温柔乡里的血性:

上海文化不为人知的一面

在苏智良看来,上海文化有着不为人关注的侧面。他首先提到上海悠久的红色文化。新文化运动的发生就与上海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时任北大校长的蔡元培,早年就从家乡绍兴来到上海反清,建了爱国学校,包括1927年在上海建的中央研究院。他在北大校长任上时,邀请上海另一位知识分子陈独秀去北大担任文科学长。此外,《青年杂志》也是1915年在上海诞生,然后催发了一场新文化运动,才有一个新北大,才有五四。与上海有关的还有留法勤工俭学。1919年3月17日,中国第一批留法勤工俭学从上海出发。从1919年到1920年,共有1700多名学子从黄浦江出发,其中有周恩来、邓小平、新中国第一任上海市市长陈毅,还有大量革命人才。据苏智良统计,中共四大时,全国中共党员当中留法勤工俭学的占到20%。

从温柔乡到铁血战场:西风东渐如何影响上海

留法俭学会第一班学生赴法前合影

上海文化的另一个侧面是面向海洋。唐宋时,上海有一个港口叫青龙港,据说得名于东吴在上海建的青龙舰,地点在今天的青浦区。青浦出土了10万枚以上的陶器,和朝鲜半岛、日本发现的陶器是来自同一个窑,说明上海在唐宋的时候就是出口的重要港口,青龙港是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一个重要节点。从青龙港到洋山深水港,一千年过去,上海与海洋的关系从未改变。上海是大海之子。今天,上海的发展政策还是面向海洋。国家推行的长江综合发展和长三角一体化两大政策,上海都是龙头。

苏智良还提道,抗战对上海城市性格的形成也有重要作用,上海人民在抗战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九一八”发生后,全国反应最激烈的就是上海,各界奋起,建立了大量义勇军,鼓励青年人到东北打击侵略者。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歌《义勇军进行曲》也是在上海诞生的。淞沪会战是二战当中第一场超过一百万人参战的战争。除了军人,老百姓也以不同的方式参加了这场战争。宋庆龄就到伤兵医院慰问过。杜月笙还跟戴笠合作建立了一支苏浙别动队。后来成为全国人大副委员长的朱学范,当年就是这个别动队的大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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淞沪会战照片

文艺界也同样以自己的方式抵抗。日军占领上海后,京剧大师、麒派创始人周信芳,在租界的戏院每天演出《文天祥、明末遗恨》,宣传抗日。日军让梅兰芳表演,他就蓄起胡须,又让私人医生给他打针让他发伤寒。这期间一直靠卖书法、卖画维持生计,上海人也踊跃购买以示支持。到1945年8月抗战胜利后,梅兰芳马上剃掉胡子重新开始演出。人们经常说江南温柔乡,其实国难当头时上海人一样有血性。

无法归根的落叶:

上海人的双重认同

在沈祖炜看来,有了上海人才有上海事,有了上海人才有上海城市精神。上海人有自己特有的审美情趣、市民习气和风尚,也就是“腔调”。然而,上海经历了人口逐步汇聚的过程,外来人口比例非常高。因此“上海人”这一概念包含了一种认同。他特别赞同熊月之在《上海人解析》一书中提出的“双重认同”的概念。上海人既认可自己是上海人,同时也忘不了自己的老家故土,也许还有人说要落叶归根。上海人一方面认同自己是上海大城市的居民,另外又承认自己原来的故土。这种双重认同是上海人特有的,也是世界上的移民城市所共有的。

从温柔乡到铁血战场:西风东渐如何影响上海

《上海人解析》,熊月之 著,上海教育出版社2019年3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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